百草枯，給你后悔的時間，卻不給你活著的機會

情感導師 2023-06-12 749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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講述者|呂藝（醫(yī)生）、孫銘銘（醫(yī)生）

尋死者重千，醫(yī)者可以醫(yī)病，但無法醫(yī)心。

急診醫(yī)生最怕遇到什么樣的患者？

鬧事的！

這個鬧事，分很多種，醉酒鬧事、喝藥鬧事、尋釁滋事的。

每到夜幕降臨，急診室就會接到各種各樣因“個人原因”而不得已來醫(yī)院救治的患者。這部分人中，有一種，是必死的——喝百草枯者。

想結束生命，百草枯給你機會；想挽留生命，百草枯對你說不！

我在西安一家三甲醫(yī)院急診科工作。到我們這看病的人，很多是被別的醫(yī)院判了死刑，來這里尋找最后的希望。

記得那是八月的一天，我值夜班。

來了一個19歲的女孩，她面色紅潤，有說有笑，沒有一點搶救指征。用醫(yī)學術語形容就是“一般情況好”，而她卻躺在了搶救室。

同事告訴我，女孩和男朋友鬧別扭，喝了農(nóng)藥。

“你喝了多少？我們要根據(jù)你喝的多少，來計算用藥量?！蔽覇査?。

她邊玩手機邊回答：“我聽說除草劑對人沒毒，就喝了好幾口，能有半瓶吧。我沒想著死，就想氣一下我男朋友?！彼f的除草劑是只要喝不到10ml就能致命的百草枯。

“醫(yī)生，我什么時候能出院？你們醫(yī)院收費太貴了，我爸媽都是農(nóng)民，掙錢不容易，不想在這浪費錢。來之前，我已經(jīng)在縣醫(yī)院洗過胃了?！?/p>

女孩一臉的稚氣和無所謂，出神地看著手機，偶爾笑出聲來，也許是在和男朋友逗著玩。

不多久，中毒女孩的母親來了，說想出院回家?！耙呀?jīng)洗過胃了，你們還想給她用多貴的檢查？不到一晚上就花三千了！”

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溝通，心里又急又燥。她根本不了解情況。百草枯的靶器官是肺，短期內(nèi)不會有大的癥狀出現(xiàn)，主要是胃黏膜灼傷引起胃痛，到后面肺的功能會越來越差，逐步纖維化，最后呼吸衰竭而死。目前還沒有很好的解藥，能做的只是減輕痛苦，減慢病程，從死神那里爭取時間，患者往往到頭來人財兩空。

跟她解釋后，我讓她盡快籌錢，為女兒多爭取一點時間。

她一臉愁容。我想她已經(jīng)聽明白了，轉身準備帶另一個重病患做檢查。她突然拽住我的白大褂?！搬t(yī)生天職治病救人，你讓我去哪里籌錢呀，能不能給她治好了再給你交錢？我老公在外地打工，他掙錢太不容易了，你就先給孩子看病吧。”

“阿姨，您沒聽懂我的話嗎？孩子情況很不好，如果費用有保證，我們能為她贏得一些時間。”我有點替她著急，欠費到一定程度，醫(yī)生是沒辦法繼續(xù)治療的。

“那她的病到底重不重，不是已經(jīng)洗過胃了嗎？一個除草劑能有那么厲害？你能不能下手輕點呀！”

凌晨兩三點，中毒女孩的母親再次攔住正在查房的我，問她女兒情況到底怎么樣。

我有些驚訝，因為我己經(jīng)跟她解釋過很多遍了。這位可憐的母親到現(xiàn)在都沒有意識到女兒有多危險。“阿姨，她喝的農(nóng)藥劑量太大，遠遠超過了致死劑量?！?/p>

她終于徹底明白了，大哭起來，哭聲響徹急診大樓……

圖片與內(nèi)容無關

“你意思她活不成了啊，她才19歲，剛考上省城的大學。你一定要救救她，他爹在外地掙錢呢，不會欠你們醫(yī)藥費的！”

女孩在病床上也大哭起來，大概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。

“媽媽，我不想死，不是說除草劑毒不死人嗎？我不想死……”

看著她的眼睛，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，灰溜溜地回到醫(yī)生工作站。

天快亮的時候，女孩自己跑過來問我：“醫(yī)生你告訴我，這個農(nóng)藥到底會不會毒死人？我已經(jīng)洗過胃了，縣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說沒事的。”

我只能苦笑著勸慰她：“沒事的，這里條件比縣醫(yī)院好多了，你用了很多藥，慢慢會好的。等下給你爸爸打個電話，讓他回來陪陪你?！?/p>

女孩回去后，我查了一下記錄，近一年來，我們醫(yī)院已經(jīng)收治了近百例百草枯中毒患者。這些人多半是跟家人吵架后氣不過，想嚇唬一下對方，并不是真的想輕生。

我曾經(jīng)目睹了很多個百草枯患者的最后一面，或是插著氣管插管，或是帶著呼吸機，或是全身上下掛著各種各樣的管子。他們之中有90%以上是后悔的，有人在紙上寫下：“我想活，我后悔了！”有人拽著醫(yī)生的手，拽出血印來，一直喊“救救我！”有人抱著自己的親人，直到停止呼吸。

想到這，我給上級醫(yī)師發(fā)了條微信：老師，上次那個轉到監(jiān)護室，喝了百草枯的女孩，最后治好了沒有？

一直沒有收到回復，后來意識到才五點多，老師應該還在睡覺。我感覺自己有點暈了……

早晨，接班醫(yī)生來了。這一晚，我感覺好漫長，像過了一輩子。這時，手機震了一下，我收到一條微信?！澳莻€姑娘家里花了幾十萬，拖了三個月，還是去世了。最后一直帶著呼吸機，生命很沒有質(zhì)量。這個百草枯，目前沒有很好的藥物治療，如果喝的量小，及時洗胃，還有希望。當然家里經(jīng)濟允許，肺移植也許還有機會。”

下夜班后，當我走到醫(yī)院外面的十字路口處，看見交警在車水馬龍中自若地指揮來往車輛。

大街上一切如常，好像某個角落的生死從來沒有發(fā)生過。

圖片與內(nèi)容無關

百草枯，給你后悔的時間，卻不給你活著的機會

“有人藥物中毒需急診灌流，速回醫(yī)院?！?/p>

凌晨剛過，來自醫(yī)院的電話吵醒了我，我趕緊起身洗漱。趕到醫(yī)院時，天還沒亮，急診室里已經(jīng)忙成一團。

急診室臨時加了床，心電監(jiān)護設備亂聲作響，兩例急性中毒的患者平躺在病床上，他們的鼻孔里插著食指粗細的橡膠管子，一直通到胃里，我看了一眼刻度，男患者顯示的是59，女患者顯示的是55，這個數(shù)字是胃管的深度，單位是厘米。洗胃機加足了馬力，灌2000-6000ml的清水到胃里，再從胃里抽出氣味濃重的褐色液體。

“喝的什么？”我問同事。

“百草枯?！?/p>

床尾站著一個白發(fā)老人，拄著拐杖，顫顫巍巍，抹著眼淚。我深怕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，搬了把椅子扶著她坐下。

兩名患者是一對中年夫妻，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斗嘴，發(fā)展到動起手來。妻子氣急攻心，拿起百草枯就往嘴里灌，丈夫一把奪下瓶子，說：“你想死是吧，好，我陪你死?！币谎鲱^，把剩余的都喝下了。

據(jù)說兩人在來醫(yī)院的路上還不斷爭吵。一進醫(yī)院，輸液、抽血、洗胃、灌腸一趟折騰，精疲力竭的兩人才停住了嘴，情緒平和下來。現(xiàn)在，他倆躺在一片靜謐的白色里，嘴角、衣服上、床沿均是吐出的胃內(nèi)容物，刺激的毒物味混雜著酸味彌散。

“喝了多少？”我問首診醫(yī)生。

“女的喝了小半瓶，男的喝了大半瓶，都遠遠超過了致死量?！笔自\醫(yī)生給我遞過家屬帶來的百草枯瓶子，我看到瓶口下方寫著200ml。

百草枯的成人致死量為20%水溶液5到15ml，一旦服用，經(jīng)消化道、皮膚和呼吸道吸收，毒性累及全身多個臟器器官，嚴重時可導致多器官功能不全綜合癥（MODS），肺是主要靶器官，可導致“百草枯肺”。

常有人說，百草枯一出，百草不生。從醫(yī)幾年來，在急診和血液透析中心，我沒有見過喝下量逾10ml百草枯還能救得過來的，一例都沒有。

唯一的特例是一名把百草枯含在嘴里沒有下咽的女患者，她因為老房子拆遷條件沒和政府談攏，拿了瓶百草枯去辦事處，當著領導干部的面喝了一小口，威脅自殺，被警察送到了醫(yī)院。嘴里含著的一小口百草枯始終沒有吞咽，最后關頭吐了出來，嘴巴早已爛透，命卻保住了。

百草枯中毒至今尚無有效解毒藥物，國內(nèi)也無急性百草枯中毒統(tǒng)一的診療方案或者指南。2016年7月1日，國內(nèi)全面禁止百草枯水劑的銷售和使用，盡管如此，百草枯在民間并沒有絕跡，我所在的這家浙江小城的三乙醫(yī)院里，差不多每月就會接收到一例百草枯中毒者。

我想，這夫妻倆已經(jīng)沒救了。

陪這對喝百草枯的患者來的老人，是女患者的媽媽。

我告訴她，她女兒和女婿喝的百草枯遠遠超出了致死量。剛才查了兩個人的血液，血液里百草枯濃度很高，血色素也下降得很快，小便里查出來的百草枯濃度雖然較之前有所下降，但也不能改變什么。

“現(xiàn)在給他們做血液灌流也只是暫時緩解，將部分毒素吸附出來，讓毒素滲透得慢一點，您要做好心理準備?！?/p>

“不可能，這不可能！醫(yī)生，洗胃、換血、用最好的藥，多少錢我都愿意出。我老伴去得早，就只有這么個女兒，從小嬌慣了些，但從沒做過什么壞事，醫(yī)生你行行好，怎樣都要救……”

首診醫(yī)生搖了搖頭，在病危通知書上寫下：“急性百草枯中毒，病情危重，隨時可出現(xiàn)惡化，隨時可能出現(xiàn)呼吸、心跳停止。特通知，請予理解并希望家屬積極配合醫(yī)院的搶救治療?！?/p>

老人癱在椅子上，過了好一會兒，緩緩地說道：“真的沒得救了么……”

首診醫(yī)生不說話，看向我，示意我說點什么，我卻倉惶地想逃離。老人看著我的眼睛，里面有詢問，有焦急，還有隱約的期待，并不清澈的眼球里似乎承載著兩個生命的重量。那重量壓得我透不過氣來，我低下頭，沒有回答她。

老人拄著拐杖深一步淺一步走到病人床邊，細細地說著什么，時不時地抹眼淚。

隨即，夫妻倆像商量好似的，都坐了起來，努力想扯掉鼻腔里的胃管和吸氧管，大喊著：“醫(yī)生醫(yī)生！我們要出院回家！把我們腿上的管子也卸了！”

男患者嚷嚷著：“我們只是喝了點農(nóng)藥，現(xiàn)在血也抽了，胃也洗了，血也換了。這樣都還弄不好，你唬我們吶！”

“我警告你們！我媽年紀大身體不好，你們別嚇唬老人家！出了事誰負得起責？”女患者聲援著自己的丈夫，看來兩人已經(jīng)和好。

接著她轉身安慰老太太：“你看我們現(xiàn)在不是好好的嗎？別聽他們瞎說。醫(yī)生最會把事情說得嚴重了，騙我們錢。走，我們回家！”

以往遇到這種情況，我會上去跟他們解釋，胸部CT的病理性改變，血氣分析及血象數(shù)據(jù)的異常、心電圖顯示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心率失常。我會拿著這些數(shù)據(jù)說明，他們身體情況很糟糕，必須留院治療。

但是此刻我靜默了，我沒有底氣，我知道這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。

留院治療只能延緩他們的死亡，讓他們在去的路上不至于那么痛苦，卻不能避免。參考書上清楚地寫著：急性百草枯中毒患者（服用＞40ml）將很快發(fā)生多器官功能衰竭，病死率高達100%。

這是個無法避免的100%。我清楚地知道接下來他們將會面臨什么。

大多數(shù)百草枯中毒患者先是說不出話，百草枯滲入口腔黏膜，口腔內(nèi)開始潰爛，往往伴有血性滲出，咽部紅腫，扁桃體腫大，疼痛難忍，然后呼吸費力，出現(xiàn)急性肺損傷（ALI）或者急性呼吸窘迫綜合癥(ARDS)，再會出現(xiàn)全身多器官功能不全綜合癥(MODS)，肺泡內(nèi)和肺間質(zhì)纖維化，最終死亡。

百草枯中毒進展速度非?？?，縱使每天做血灌，用大劑量的抗毒劑，也撐不過一周。我看著這對夫妻在病危通知單上寫下：“要求出院，后果自負”。而后，目送他們離開。

再次見到這對夫妻是在兩天后，這一次，他們是被抬進醫(yī)院的，后面跟著一堆家屬，女患者的母親走在最后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只是皺紋的溝壑更深了，手上緊緊拽著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。孩子東張西望，臉上掛著還沒干透的淚痕。

“心電監(jiān)護到位，呼叫麻醉緊急氣管插管、上呼吸機、開放靜脈通路、給血透打電話，請求緊急會診……”

“病人喪失生命體征，立即心肺復蘇！腎上腺素推注！”

“心肺復蘇半小時無效，宣布死亡?！?/p>

急診室里喊聲、機器聲、哭聲匯成一片。孩子緊緊拽著外婆的手，不自主地往角落里頭躲，他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即將發(fā)生什么，眼里只剩下恐懼。

女患者躺在病床上，帶著呼吸機費力地呼吸著，靜靜地看著隔壁丈夫的床被拉上床簾，醫(yī)務人員在里面對丈夫?qū)嵤尵?，直到再次被拉開床簾，所有的搶救人員和儀器藥物撤離，丈夫先行一步，宣告死亡。

她沒法說話——我只能看到她面部表情扭曲，淚水肆虐，濕了整個枕頭。心電監(jiān)護儀上，每分鐘129次的心跳聲似乎是她目睹了丈夫死亡的唯一證據(jù)。從她的角度看過去，能看到丈夫的頭被蒙著白布。

圖片與內(nèi)容無關

突然，呼吸機和心電監(jiān)護的報警聲同時響起來。

女患者用盡力氣摘掉自己嘴里的呼吸機，這無異于二次自殺。我的同事們再次連接她的呼吸機后，用約束帶固定住她的肩膀和手臂。

她看著我拼命搖頭，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流淌。